隐遁之河

大雨过后,河水变得浑浊起来,河面上漂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残叶、矿泉水瓶、塑料袋、牲畜尸体之类的杂物。

这时候,总有人在河两岸驻足观望,他们凝视河水,久久无语。

稍远处的河岸上,田畦层次分明,其上庄稼茂盛,草木蓁蓁。更远处,村庄静卧于山洼向阳坡地之侧,慵懒,闲适,却仿佛又暗藏一丝不安和躁动。

这是七月或者八月的北方高原一隅,河流经过的弹丸盆地,一年四季雨水充沛,空气湿润,连人们的腔调里也掺杂了湿漉漉的成分;栖息的飞鸟振翅间有水珠轻溅,顷刻幻化成晶莹剔透的珍珠;几声圆润厚实的狗吠传来,惊得行人一阵驻足……

河流在上。

此刻的河流,更像庞大的一队车辇,在时光深处,在芸芸众生的注视下,在琴瑟合鸣的天籁里,骄傲而优雅地缓缓东流,气度非凡,势不可挡。

河流在平常日子里是平静而真实的。

走在河边,常会看见河水流过的印痕。这些时间的胎记,这些神性的文字,总能让人想起星辰、山峦、祖先的疼痛、母亲的精血、旅人、歌者, 还会想起美国诗人兰斯顿·休斯的《黑人谈河流》……

至今,我身背村庄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了,但河流的形体和声音依然清晰如初。当我在异乡大地上无法平稳行走的时候,记忆深处的往昔,像一队放牧归来的马群,合着河流的声响,撞击我的灵魂,催促我沿河流走向毅然前行。

更多时候,我所有的欲念都浸染在对河流的认知里——苦难无数次侵蚀着躯体,悲伤无数次拍打着头颅,但我依然享受着河流给予我的灵性和荣耀,就像我摔倒在河岸的沙砾路上,爬起来,身上却留下了花粉、青草、露珠的暗香。

河流南岸,遍布着许多坟茔。前不久,大病初愈的我散步河边,再次看见眼前密密麻麻的坟茔时,心里遽然痛了一下。它们摩肩接踵地铺开,活灵活现,威严肃穆,俨然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。

没错,这些触目惊心的众多坟茔里,有一个是属于我爷爷的,有一个是父亲的,有一个是母亲的——我们家族中最有威望的长者,曾教会我们生活的恩人,此刻在这里安静地沉睡着。活着时,他们疲惫不堪地奔波在生活之路上,有时也为一件小事而耳红面赤,甚至拳脚相加。死去后,他们冰释前嫌不约而同相聚于此,相互依靠,相互抚慰,用独有的密语寒暄私聊。他们的话语,风霜雨雪听不懂,草木听不懂,飞禽走兽听不懂。

能读懂它们的,也只有旁边的大河了——看看河流沉静的流动,听听河流舒缓的涛声,我就知道,我的亲人们在这里是多么幸福!

傍河而依的人们对河流的信任和依赖无以复加。

他们认定,这条大河曾给村庄和村民们带来过灾难和悲痛,但更多带来的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力量和希望、村庄的五谷丰登和六畜兴旺——活着比什么都重要,它无关乎时间。因此,他们与大河的亲近已经远远超出人和自然的一般关系,河流的脉息和影子在他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无处不在,无孔不入。

而他们浑然不知,或者习以为常。

身披麻孝的少年把一罐刚刚盛来的河水倾倒进墓坑之后,葬礼这才算正式开始;如果谁家常遭兰摧玉折之事,多用迷信方法禳解,其中之一就是庭院当中掩埋必盛有河水石子五谷等物的“宝瓶”以祛灾;死去的人不在族坟安葬的,都要焚烧后把骨灰悉数撒进大河;远行的游子总要带一瓶黄河水才肯踏实地踏上去异地的路途;每每遇到烦心事,去河边默坐数时,心中块垒烟消云散……这些朴素而守旧的意念,顺从而固有的习俗,无疑凸现着河两岸人们谦卑的生存观念。

河流接纳并指引万物启程,走过千山万水,历经劫难,抵达广袤大地和浩瀚苍穹。

它却始终对流逝的往昔沉默不语。

太阳升起来,斑斓的环颈雉淹没在草丛里;杨柳枝努力地垂向河面;桃花争奇斗艳;鱼跃出水面,鳞片闪光;粮食归于仓廪;新酿的酩馏酒置于堂屋中央,香气四溢······

此刻,河流高高在上,多么含蓄而和蔼!它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旋转、升腾、跌宕,从不懈怠,拒绝孤独,没有开端,也没有结局——

“……但是河流,那周而复始的情怀/云卷云舒的气度/废黜了时间/却任垂亡的种族繁衍//哦,看它,观察者而不是评判者/更不是干预者/这么广阔的生涯,仅仅/为了表达,既不炫耀也不羞涩/它会不战而胜,它会使我/脱尽躯壳,获得秩序/春风秋月年年/青青野草年年,一切可能正在降临。” (翟永明《忠实的河流》)

责编:张晓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