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花之轻

菊花看得多了,除却惯常熟知的几种,还想识得更多。上网去查,发现好事者将菊花品种分出二十多个组来,每一组又有几十个品种,统计下来,数目多到再不想理会这件事。金丝皇菊是其间一种,名字不好听。菊花都那么美,取个好名字应该不过分,可偏有些名字和花过不去。青藏高原有一种野菊花,喜欢开在干旱的崖畔,有时也会绽放在通向荒漠的路边。或高或矮,它总是成丛生长,一茎上来,分出许多细枝,繁复的家族一般。因为缺水,它的叶子快要窄小成一道光。花瓣淡蓝色,形状仿佛蜻蜓翅膀。我在弥漫的灰尘中走,太阳光反射到眼睛上,嘴唇快要裂开,热烘烘的空气丝丝响,天空没有金雕的影子,我想找块石头坐下来,一低头,看见脚下的蓝色小菊花精神饱满地开着,秀雅的身姿,仿佛刚从南方的温润中走出。它叫狗娃花,是学名。这名字如果叫生长在朽叶中的千里光听见,不知会笑成什么样。

  人们将金丝皇菊制成花茶喝。取一朵干燥的金丝皇菊,放进玻璃杯中,冲入沸水。蜷曲干瘪的花瓣在水中慢慢展开,仿佛芬芳和汁液重回枝头。围坐的人,彼此欣赏水中花,偶尔低头一嗅。有一些金丝皇菊在水中开放,颜色依旧枯萎了一般,于是将其换掉,但换来换去,最后泡出的,还是那个颜色——有些花朵大约是枯萎之后才摘下。

  我总是勤快不起来。头天泡的花,第二天接着续水。菊花在水中,已经足够舒展。然而再舒展,花瓣还是微微带些卷。花也足够明艳,水一动,它便微微颤一下,好似摇曳在十一月的风中。忘记它在水杯中刚刚展开时,花朵是朝上还是向下。但此时,它已俯身杯底,花瓣触着冰冷的玻璃,仿佛怀藏无尽辛酸事。水杯在茶几上,或者窗台上,我偶尔经过,看一眼,知道菊花还开着。

  但总归是要凋谢的,不论晨风还是水中。扔掉之前的黄花,颜色已接近淡绿。花仿佛知道水要离开它,已将一部分水储存进花瓣里。筒状花瓣,现在成为一个个绿色小袋子,水装在里面,鼓鼓的,透着绿光。我拿着花瓣挤,扑哧一声,水花四溅。

  夜晚,坐在书房的地毯上翻里尔克的诗集,读《预感》,一下子联想到水杯里的菊花。

  我像一面旗帜被空旷包围,

  我感到阵阵来风,我必须承受;

  下面的一切还没有动静,

  门轻关,烟囱无声,

  窗不动,尘土还很重。

 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,

  我舒展又卷缩回去,

  我挣脱自身,独自

  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。

  很奇怪,明明写的是某种旗帜,我怎么会想到被水浸透的菊花呢。

  寒露之后,一场雪突然降临。没做好迎接飞雪的准备,秋天的事物因此在雪中显得慌乱。一些刚刚泛黄的叶子随雪飘零旋转,除去月季,草花也在雪中扔下花瓣,菊芋在雪之前就已斜了枝叶的,现在更是花钿委地,狼藉一片。雪同时将不远处的山,以及山坡上稀薄的荒草和树木轻压,使得它们更远。踏雪去院中,看见成丛的菊花,颜色各异的翠菊,花朵只有铜钱大的甘菊,还有淡紫色的九月菊,已匍匐于地,雪在它们身上,铺成薄薄一层冰晶。一些凹陷处,雪已成水,但它们的花,依如先前明艳。

  说,鱼在水中,感觉不到水的存在,如人在空气中,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。鱼一到空气中,如人进入水中。那么水中的菊花,如有觉知,会怎样?

  可是里尔克又写道:

  开花的扁桃树:我们在此所能

 成就的一切,不过是在尘世的

 现象中无遗漏地认识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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